科学

断开的半脑,沉入了什么样的睡眠

缸中之脑的真实版本

把一颗大脑切成两半,断开的那一半还能感受到什么吗?这不是哲学课上用来消磨下午的思想实验。每年都有一些患严重癫痫的孩子接受一种叫做”大脑半球离断术”(hemispherotomy)的手术——外科医生切断一侧大脑半球与另一侧及身体的全部连接,让它在颅骨内安静地待着,血液依然流过,营养照常供给,但所有感觉输入和运动输出都被掐断了。

它就这样悬浮在活着的身体里,像一颗被摘下耳机、拔掉网线的生物计算机。没人知道里面还在发生什么。直到最近几年,几组研究者终于把探针伸了进去。

网络还在,灯却灭了

University of Liège 的研究者 Athena Demertzi 在 2020 年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一种通过追踪血流来推断脑区活跃程度的技术)扫描了两名接受过半球离断术的年轻人。她预期看到的是一片沉寂,或者杂乱无章的噪声信号。结果让她困惑:被隔离的半球里,大脑的功能网络仍然完好地组织在一起,和健康半球里的网络结构几乎一样。”怎么可能?”她说。

University Hospital Bonn 的 Tobias Bauer 和 Theodor Rüber 把样本量扩大到了 26 人,其中有些人的手术已经过去了 19 年。他们在 2024 年发布的预印本(尚未经过同行评审)中报告,大脑七大核心网络在被隔离的半球中全部保持活跃,包括与走神、自我反思相关的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更引人注意的是,这些网络之间的层级组织——从处理视觉等具体任务的低阶网络到负责抽象思维的高阶网络——也被保留了下来。Bauer 的总结很克制:”我们在被隔离的脑半球中发现的一切,都出人意料地正常。”

但”正常的网络结构”不等于”有意识”。人在深度睡眠和全身麻醉时,大脑网络同样大致完好,只是连接模式有所改变。而且 fMRI 测的是血流,不是神经元的电活动本身——它告诉你哪些区域在消耗能量,却无法直接回答那些区域在”想”什么。

慢波:一种没有编排的沉睡

要听到大脑真正的电声,需要换一种工具。2025 年 10 月发表的一项研究中,University of Milan 的神经生理学家 Marcello Massimini 和同事们给 10 名即将接受半球离断术的儿童戴上了脑电图(EEG)电极帽,分别在手术前后记录两侧半球的电活动,前后间隔平均 20 个月。

被隔离的半球呈现出压倒性的慢波——每秒只起伏几次的缓慢电涌,神经元在两种电状态之间有节律地切换。Massimini 说,慢波是”深度睡眠的标志”。在正常生理中,慢波的出现通常意味着无意识状态,即没有梦的那种沉睡。如果这个逻辑成立,被隔离的半球大概率是无意识的。

但 Massimini 自己也在这个结论上打了问号。过去五到十年间,科学家陆续发现慢波并非无意识的绝对信号——它也会出现在迷幻药体验中、镇静状态下、某些深度睡眠的片段里,甚至在一种叫做 Angelman 综合征的罕见遗传病患者清醒时的脑电中。”慢波可以作为无意识的近似指标,但不是密封的,”他说。

University of Sussex 的神经科学家 Anil Seth(也是这项 EEG 研究的合作者)指出了另一层复杂性:这种状态不能简单地称为”睡眠”。正常睡眠是一场精密的编排,其中一个关键指挥者是丘脑(thalamus),一个位于大脑深处的中继站。被隔离的半球恰恰与丘脑完全断开了联系,因此它的电活动缺少正常睡眠中应有的特征——比如丘脑产生的”睡眠纺锤波”(spindles),那些在 EEG 上表现为快速爆发的短促波形,对睡眠中的记忆巩固至关重要。

Seth 认为最合理的解读是:被隔离的半球处于一种意识缺失或显著减弱的状态。它大概率不是一座”意识之岛”。但它也没有停工。Massimini 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迷人——大脑在失去外部刺激后,并没有归于沉默,而是退回到一种”类睡眠模式”。中风后受损脑区也会出现类似的慢波入侵。”每次皮层被断开连接,它都会这么做,”他说,把这称为大脑的”默认状态”。

意识需要一个世界吗

这些发现把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拽回了实验台面:意识能不能脱离身体和外部世界独立存在?

Monash University 的心智哲学家 Timothy Bayne(同样参与了上述 EEG 研究)承认自己”倾向于认为,原则上你也许能得到一个完全成为意识之岛的大脑”。但他也指出,许多研究者相信意识是在演化中出现的,目的是让运动中的生物体能够处理环境信息并与之交互。”这暗示着意识与输入、与行为控制之间存在极深的联系,”他说。

如果意识确实需要与世界的互动来维持,那半球离断术后观察到的慢波就不只是一个临床现象——它可能是大脑在失去对话对象后,自动滑入的一种”待机”。不是死亡,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没有对象的等待。Rüber 曾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如果那里面还有什么的话,感觉大概像做梦。但现在看来,连梦可能都没有——梦需要丘脑的参与,而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不能靠行为判断存在

这项研究的意义远不止于半球离断术本身。Massimini 反复强调一个观点:我们需要不依赖外部行为的意识检测方法。被隔离的半球无法对外交流,你不可能问它”你还在吗”然后等一个回答。同样的困境出现在严重脑损伤后无反应的患者身上——他们可能意识仍在,只是所有输出通道都被堵死了。同样的困境也出现在另一个越来越热的领域:当一个 AI 模型声称自己有感受时,你凭什么信或不信?

“你不能靠行为来判断意识。你不能靠’做了什么’来判断’是什么’,”Massimini 说。”你需要看得更深。”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的实际指向。实验室里已经有人用神经元培育出微型脑类器官(brain organoids),它们从未见过光,从未连接过身体。它们的复杂度还很初级,但进展速度很快。如果有一天这样的组织长出了足够复杂的网络结构,我们用什么标准来判断它是否有了某种原始的体验?靠它说不说话?靠它动不动?

半球离断术的研究给出的教训很朴素:一个系统内部在做什么,和它对外表现出什么,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被隔离的半球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里面的网络结构完好,慢波规律地涌动。它没有回应任何人,却也没有停止运转。

下次你遇到一个看起来”没有反应”的系统——无论它是一块受损的脑组织、一个昏迷的病人,还是一个声称自己有意识的聊天机器人——也许值得多停一秒,想想 Massimini 的那句话。然后承认:我们还不知道怎么看得足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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