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疗法的荒野实验
自费受试者
十几个健康人,自掏腰包飞到洪都拉斯,在手臂和大腿的肌肉里接受一连串基因疗法注射。他们不是病人。没有人身患绝症,没有人走投无路。他们只是想让肌肉长得更大、恢复得更快——如果公司的愿景可信的话,还想活得更久。
这家公司叫 Unlimited Bio,CEO Ivan Morgunov 是一位俄裔以色列计算机科学家。他公开宣称自己可能属于”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代死于衰老的人”。他认为阻碍抗衰老疗法进步的最大瓶颈不是科学,而是药物监管。于是他把公司注册在 Próspera——洪都拉斯的一个特别经济区,拥有独立的监管体系。用公司首席运营官 Vladimir Leshko 的话说:”像我们这样的公司,在 Próspera 以外不可能存在。”
这句话值得多想几秒。一家生物技术公司选择落脚之处的首要标准,不是人才密度、不是实验室设施,而是监管真空。
两种蛋白质,一个赌注
Unlimited Bio 的临床试验设计并不复杂。12 到 15 名志愿者被分成两组:一半接受 follistatin 基因疗法,另一半同时接受 follistatin 和 VEGF(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血管内皮生长因子)两种疗法。Follistatin 是一种广泛存在于人体的蛋白质,参与肌肉生长调控;VEGF 则负责促进血管新生。两种疗法都不会修改受试者的 DNA,因此不会遗传给后代。
公司期望看到的结果是:力量提升、耐力增强、运动恢复加速。更远的野心是延长寿命。Leshko 引用了一项 2021 年的小鼠研究,指出 VEGF 活性不足可能驱动衰老,因此”我们确信它有资格作为潜在的长寿药物”。
但芬兰东部大学分子医学教授 Seppo Ylä-Herttuala 研究 VEGF 已有数十年,他的判断截然相反:”VEGF 不是长寿药。”它只能促进血管生长,与衰老机制之间隔着漫长的因果链条。一项小鼠研究中的关联性,远不足以支撑对人类的长寿承诺。
Follistatin 的证据更加单薄。另一家同在 Próspera 运营的公司 Minicircle 已经以 25,000 美元的价格向公众出售 follistatin 基因疗法——知名长寿网红 Bryan Johnson 曾在 Netflix 纪录片中为其宣传——但至今未发表过任何严格的临床试验数据。关于 follistatin 效果的大部分证据,仍然来自啮齿动物实验。
安全性的裂缝
Morgunov 对 VEGF 疗法安全性的信心,主要建立在一个事实上:这种疗法十多年前在俄罗斯获批,用于治疗下肢缺血。他估计约有一万人在俄罗斯接受过该疗法,尽管他自己承认”没有做过深入的事实核查”。
Ylä-Herttuala 对此的回应很直接:这种疗法没有在其他国家获批,是有原因的。俄罗斯的临床试验”不够严格”。它可能对某些患者有效,但支撑其使用的证据是薄弱的。
更让他担忧的是安全风险。VEGF 是一种强效化合物,其安全性高度依赖剂量和注射部位。此前尝试将 VEGF 疗法注射入心脏的实验,曾导致水肿——一种可致命的体液积聚。即便注射在四肢肌肉中,VEGF 也可能在体内循环。如果它到达眼睛,可能导致失明。Leshko 反驳说 VEGF 应当留在注射部位,任何体内循环即便发生也会很短暂。”应当”和”会”之间的距离,在基因疗法领域可能是致命的。
两种疗法的递送方式也值得注意。VEGF 通过质粒(plasmid,一种环状 DNA 片段)递送,在体内只存续数天,通常被认为更安全。Follistatin 则通过 AAV(adeno-associated virus,腺相关病毒)递送,能在体内持续数月,但也可能触发危险的免疫反应。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医学伦理学家 Holly Fernandez Lynch 指出,即便对罹患致命疾病的患者,这些技术”在安全性和有效性方面仍有严重问题”。对健康人来说,伤害的风险更大,因为”它对你生活的影响会更深”。
名人背书与认知错位
在科学证据稀薄的地方,营销填补了空白。Khloe Kardashian 在 Facebook 上标记了 Unlimited Bio,提到她和姐姐 Kim 在墨西哥 Eterna 诊所接受的干细胞治疗。生物黑客网红 Dave Asprey——公开宣称自己”要活到 180 岁”的人——在 Instagram 上向 130 万粉丝展示自己接受 VEGF 疗法的过程,称之为”升级系统以降低年龄和血管风险”。Eterna 诊所 CEO Adeel Khan 在视频中称该疗法为”终极升级”。
Lehigh 大学健康政策教授 Michael Gusmano 对此深感忧虑。当名人网红为科学证据稀少的疗法站台时,”治疗性误解的可能性巨大”。志愿者可能以为自己在获得某种确定的健康收益,但实际上,”唯一能保证的是他们将为我们了解这种干预措施的作用方式做出贡献”。他说自己”绝对不会建议任何认识的人参加这样的试验”。
这里的矛盾结构很清晰:一边是 12 到 15 人的微型试验,样本量小到不可能得出任何确定性结论;另一边是已经在诊所公开销售、由明星推广的”产品”。试验还没做完,叙事已经成型。
监管套利的代价
Unlimited Bio 的故事不是孤例,它是一种正在成型的模式:将未经充分验证的基因疗法包装为”增强”或”预防”产品,在监管宽松的司法管辖区销售给有支付能力的健康人,再通过名人效应和社交媒体制造需求。
Morgunov 已经开始在自己头上试验 VEGF 疗法治疗脱发。公司还计划开展针对勃起功能障碍的试验——Leshko 说”往阴茎注射基因疗法听起来很刺激”。Ylä-Herttuala 对两者都不乐观:毛发生长主要受激素调控,而往阴茎注射 VEGF 同样有水肿风险。况且脱发和勃起功能障碍都已有现成治疗方案,任何新疗法不仅要安全有效,还要比现有方案更好——这个门槛并不低。
在《死亡是一个bug,还是一个feature》中,我讨论过一种正在渗透硅谷和政策圈的意识形态:将衰老和死亡视为需要被工程化解决的缺陷,并以此为由推动放松药物监管。Unlimited Bio 正是这条逻辑链的产物。Leshko 在邮件中写道:”每天有超过 12 万人死于衰老相关原因。在’健康’人体试验周围建立’伦理’壁垒,本身就是不伦理的。”引号是他自己加的——”健康”和”伦理”都被打上了问号,仿佛这些概念本身就是需要拆除的障碍。
Ylä-Herttuala 在通话前浏览了 Unlimited Bio 的网站,上面写着”最先进的返老还童方案”。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他们承诺了很多。我希望那是真的。”
希望,在这里是一个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词。当基因疗法的递送载体还在引发免疫反应,当 follistatin 的人体数据还停留在空白,当 VEGF 的安全边界还取决于”应该不会扩散”的假设——在这些问号全部被回答之前,花两万五千美元飞到中美洲注射的人,买到的究竟是前沿科学,还是一个关于永生的故事?


